李系则径直往书摊寻江湖杂录。
采买完毕,二人寻了处草市尽头的茶棚歇脚。
茶棚不大,四面敞风,几张条凳上坐满了歇脚的行商旅人。棚中支着口大锅,咕嘟嘟冒着热气,茶汤浑浊却管够。
棚前围着一圈人,正中摆了张方桌,桌后坐着个灰衣老者。
那老者生得獐头鼠目,一双细眼却精光内敛,手边搁着把折扇,扇面绘着山河舆图,一看便是个走南闯北、贩卖消息的百晓生。
李系与裴施无畏寻了张空桌落座,要了壶茶,一边饮茶,一边听那百晓生说话。
“——方才说到,今岁又到了朔国铁勒南下劫掠的时节。”
百晓生呷了口茶,清了清嗓子,朗声道:
“十五日前,铁勒铁骑攻破太原,屠城三日,鸡犬不留。七日前,铁勒大军又于平阳府设伏,围杀了李成大将军与他麾下的河东红巾义军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几分,“太原李氏一族,尽数枭首。十万河东义军,被铁勒人筑成了京观。”
茶棚内一片死寂。
“唯有李成大将军的养子李系突围而出,至今下落不明。”
百晓生细小的眼睛里倏然精光一闪,扫过在座众人,忽地一拍桌案,“但诸位可知——”
“过去二十年里,铁勒年年南下,却从未攻破过太原城。为何偏偏今岁,这座固若金汤的雄城,说破便破了?”
众人面面相觑,有人忍不住追问:“为甚?”
百晓生勾起唇角,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笑。
“那是因为——”他一字一顿:“有人出卖了李成将军。”
此言一出,茶棚内顿时哗然。
“甚么?”“谁?是谁干的?!”
正为自己斟茶的李系闻言,手猛地一抖,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,落在桌案上,洇开一片深色水渍。
他面色如常,眼底却骤然沉了下去。
裴施无畏余光瞥见他的异样,狼眸微眯,却什么都没说。
百晓生不紧不慢地继续道:“这件事,还需从另一件事说起——”
“诸位可知,汉王刘道元三日前攻入长安,杀了晋国国主司马弼,称帝了?”
人群再度哗然。
“什么?!”
李系指尖倏然收紧,剑眉微竖,眼底凶光一闪即逝。
百晓生道:“太原城破前三日,李成大将军收到晋国国主司马弼的密信,邀他前去长安共商北伐大计。李成将军心念复国,欣然赴约。”
他话锋一转,语调沉了下来:“然而将军前脚刚走,铁勒后脚便兵临太原城下。更蹊跷的是——那太原城门,竟是从里面打开的!”
茶客们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朔国铁骑如入无人之境,一夜之间屠尽城内河东军。待李成将军得知消息,率兵回援,铁勒三大王阿史那·枭烈早已率五千精骑于平阳府设下天罗地网,以逸待劳。”
人群中有人忍不住问道:“那这与刘道元称帝有何干系?”
百晓生呵呵一笑,捻了捻颌下短须。
“怎会没有?”
他环顾四周,压低声音:“诸位想想,那封邀李成将军赴长安的密信,当真是司马弼写的么?”
“铁勒三大王阿史那·枭烈,为何突然现身平阳?那可是汉王刘道元的地盘!”
茶棚内鸦雀无声。
百晓生一拍惊堂木,高声道:“李成将军,便是刘道元献给朔国的投名状!他替朔国除掉中原的抗虏名将,朔国便助他灭晋称帝!”
此言一出,满座哗然。
“刘道元这狗贼!”
“竟敢勾结铁勒!”
“卖国求荣的东西!”
李系呼吸猛地一滞。
“咔嚓”一声,手中茶杯应声碎裂,碎瓷嵌入掌心,鲜血与茶水混在一处,顺着指缝淌落。
他却恍若未觉。
裴施无畏面色微变,正欲开口,却见李系已倏然垂下眼帘,将那只血淋淋的手悄然收入袖中。
他没有看裴施无畏,只是静静坐着,脊背挺得笔直,面上瞧不出半分异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