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得坦坦荡荡,半点不遮掩,反倒显出几分磊落。
张谨闻言,眉头微蹙,却也挑不出什么错处,只得换个角度:“裴令公此举……怕是有些不妥吧?”
裴啸之扬起下巴:“有何不妥?”
张谨严肃道:“君子远庖厨,裴令公的身份,怎可亲自下厨,平白令人笑话。”
裴啸之嗤笑一声,“君子远庖厨?”
“孟子曰,‘君子之于禽兽也,见其生,不忍见其死;闻其声,不忍食其肉。是以君子远庖厨也。’”
他咧嘴一笑,两颗犬牙如獠牙般露出:“张书记觉着,咱这般上阵杀敌、削首砍骨十余载的莽夫,会是这等心软之人吗?”
张谨闻言面色一红,有些难堪,“可您也不当亲自下厨,有失身份!”
裴啸之“切”了一声,“我就喜欢做饭,轮得着旁人来管?”
而且给心上人做饭,他求之不得!
张谨愣住,没想到此人当真不在乎面子:“那说出去别人笑话怎么办?”
裴啸之翻了个白眼:“旁人是谁?敢笑老子就揍他——多管闲事,活该挨打。等爷爷我把他牙打掉,看他还笑不笑得出来!”
说罢,他忍不住朝张谨道:“嘿,小张公子,六年前我在风陵渡见你时,你就是这般内敛拘谨,怎的六年过去,还是这般扭捏?”
“令妹都比你坦率亮堂。”
张谨被他怼得目瞪口呆,哑口无言。
李系见状,忍不住摇头低笑。
这算是秀才遇到兵吗?
不过,裴啸之还是一如既往地直率坦荡,毫不内耗。
六年前同行时,自己最欣赏他的就是这一点。
他拍了拍张谨的肩,朝裴啸之道:“裴兄,别欺负他了。”
说罢,朝他招手:“我们也才刚开始吃,过来一起吃?”
“好!”
裴啸之开朗一笑,将食盒跟酒提起,放到餐桌上。
李系起身,从旁拉过一把椅子,置于一侧:“坐。”
裴啸之将吃食摆好,又取出两只蓝色酒杯。
李系见了,好奇道:“这是……琉璃杯?”
裴啸之点头,“不错!”
他拿起酒壶,将葡萄酒倒入杯中,递给李系:“华洛,你且看看!”
李系接过酒杯,眼睛骤然睁大。
这琉璃杯内竟有星星点点的细闪,淡紫色酒液在烛光映照下,荧荧发光,如夜空流转,美轮美奂。
他惊讶地望向裴啸之。
裴啸之挑了挑眉,朝他得意一笑:“‘葡萄美酒夜光杯’,如何?”
他全神贯注地望着他,眸中倒映的全是他的影子。
那双琥珀色狼眸在烛光下熠熠生辉,如星辰撒落其中,其之璀璨,比起手中夜光杯,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李系心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。
他垂眸,避开那灼热的目光,赞叹道:“美,很美。”
“裴兄有心了。”
裴啸之笑容更深。
然不待他讲话,李系便将琉璃杯递给张谨,道:“静安,你看——这葡萄酒与杯子,正闪闪发光,是不是如诗词中那般美丽?”
张谨双手接过,低头细看。
琉璃杯映着烛火,杯中葡萄酒色泽深红,光影流转,果真如碎星浮动。
他惊叹道:“确实如此!”
裴啸之翘起的嘴角顿时耷拉下去。
他悄悄瞪了一眼张谨,心中愤懑极了。
这小子,真碍事!
张谨余光察觉到他的视线,眼神一冷,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想接近主公?
做梦去吧。
六年前,风陵渡外,主公怀抱襁褓中的小风,独自游荡在荒道上的情形,至今仍历历在目。
那时,他正随罗河生下中条山采买,恰好遇见了主公。
他永远不会忘记,那位曾在镇龙堂中从天而降、如天神临世般救下他与灵儿的白马大侠,不过数月不见,竟失魂落魄至那般模样。
昔日枪出如龙、意气凛然之人,怀中抱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孩,衣袍染尘,眉眼沉寂,像是被人生生抽走了魂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