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(1 / 2)
石匠在熬时间,脑海还残存些意识。睡到半夜的时候,唐伞小僧看到他坐起来,弦窗外的月光照耀他雪白的胡子,像在发光。
“你过来。”石匠气喘着叫他,唐伞急忙立起来,献宝似在他眼前展开。
石匠颤巍巍的伸出手指,在它伞面上写字。
“我我写的字你要要记住,等到了长安,找到安乐坊,你去打听一户姓李的人家,替我把这句几话写出来,切记切记”
石匠一笔一划,身体止不住颤抖,蓬乱的白发不停抖索着。
“李家阿四,工于雕刻。天宝十二年,东渡扶桑。”
“柴门雪夜,子不如无。”
“业已成家,育有一子。山高水长,难以还家。盼吾兄妹,万望珍重。”
他回不去了。
伞被人收在箱箧里,又经过半月,孤独的来到长安。
彼时的长安,早已是狼烟遍地,处处落满疮痍。唐伞小僧茫然四顾,发现自己无处可去。它找到了安乐坊,趁着夜深跳进去,触目所及只有被熏黑的断壁残垣,里面没有人影,更遑论姓李的人家。
林含章看着它孤独的在月光下跳跃,一个坊一个坊去翻找。长安的绮梦已碎,眼下的城池形同鬼域,十室九空,夜晚只听得见风的哭嚎声。
伞的脚磨破了皮,踉跄不止,它找了个角落休息,坐下来查看伤势。脚底下皮肤磨出水泡后又破了,一片溃烂,它记得以前石匠受了伤,会在伤口处撒上药粉,然后包扎起来。如果他还在,一定会细心的教导自己怎么做,不,他一定会亲自来替它上药包扎。可是,现在已经物是人非,身边再也没有那个带着憨厚笑意,没把它视为不详的怪物,反而对它谆谆教导的身影了。他的身体,已经化作了海上的一缕波涛,永生永世都不可能再见了。
老石匠临死前摸了摸它的眼皮,似是喟叹,似是不舍,他说:“我走了,你怎么办呢?”伞在这一刻,突然无比贪念那只长满老茧的手,如果长安有神明,它能不能许愿,让他回来再摸一次呢?
伞想着想着,不由悲从中来,喉咙不可自抑的发出来一声幼猫般的呜咽,紧接着声音越来越凄厉,渐渐转为嚎啕大哭,独眼里溢出温热的泪水,是咸味。在这个孤苦无依,思恋备至夜晚,它终于学会了哭,学会了悲。只是教它的那个人不在了。
第34章 千年遗泪
林含章也想哭了,他简直是来给这些妖怪收眼泪的,收完一茬,又来一茬。怀里的铃铛在被他塞回去时安静了片刻,然后就发疯一样嗡鸣起来,震的他胸膛发烫。
他走过去向唐伞小僧伸出手,哄孩子似的摸它的头,然后,就看到他的手掌从伞的油纸表面穿了过去,五指伸张,只握到了一手虚无。
差点忘了,在这个世界,他是一个透明人。林含章叹一口气,心里只感到惋惜,对于这个孤苦无依的小妖怪,他连仅有的一点安慰也做不到了。谁能穿越千年,去擦干这一抹被遗忘在长安的泪痕呢?
“呱,呱,呱”,战乱也纵容了邪祟们的肆意妄为,昔日的神州大地,已变为眼下妖鬼横行,群魔乱舞的人间鬼蜮。林含章总感觉周围有什么东西在乱晃,鬼影曈曈,绕着他们疾掠。
一只黑色大鸟落在对面的枯树上,它脱下身上的羽毛,收起半人高的双翼,化作一名夜行游女,云鬟雾鬓,姿态娴雅的在树干上悠闲踱步。那双幽幽冒着寒光的眼睛一错不眨地盯着这边,似乎在伺机而动。
那呆伞还哭呢,完全没有察觉周围悄然降临的危险。
“喂,你不要再哭了,赶紧起来跑路要紧啊”林含章急了,试图捡起地上的石子驱赶,手忙脚乱做着无用功。那黑影从树上飞扑过来,林含章抬头一望,就看到她从头顶上一掠而过,腹部底下伸出钢筋铁骨般的利爪,一把将伞攥在手里。
“放开,放开。它肉很柴,不好吃。你换一个。”林含章手舞足蹈,试图通过虚张声势的恫吓来逼她松手,跳起脚来去够伞的腿。
伞的大腿被鸟爪勒出血痕,发疯似的大叫起来,哭喊声在黑夜里愈发瘆人。好在它不顾一切的挣扎之下,大鸟失去平衡,放低姿态在低空盘桓,狼狈的维持着飞行的轨迹。
“咯吱”,谁都没注意的时候,一旁紧闭的大门悄悄打开条门缝,门后晃动着一对长长的耳朵,一双眼睛透过细缝好奇的往外张望。
“吵死了。”那个门后的声音说,“你们要打架去远一点,不要吵到我们老板睡觉。”
夜行游女似乎对他的话真的产生了忌惮,不敢靠近门头,又不甘心放弃,翅膀拍打的动静小了点,远远悬而不落。
林含章一愣,这个声音充满了稚气,纯净活泼,听着有点耳熟。
随着风送过来的气流,他敏锐的捕捉到了从门后飘过来的香气,清冽的兰草,辛辣炙烈的胡椒,甜凉的沉水香这似乎是一家闭门谢客的香料铺子,突兀的穿凿在一片断壁残垣之中,夜深了看不太清楚牌匾,但是这个古拙的门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。
“阿嚏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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