才终于有了抵靠。
&esp;&esp;他笑了一声,不知在笑什么。
&esp;&esp;笑声像含了一口滚烫的茶汤,急促、细碎、牵强、灼人。
&esp;&esp;殿中瞬时沉默下来,泥炉的火,燃到房梁,透出既定的绝望。
&esp;&esp;水在翻滚。
&esp;&esp;而二人面前,还放着两盅空空如也的白釉小瓷茶盏。
&esp;&esp;薛枭垂下眼眸,敛起袖口,抬手意图斟水。
&esp;&esp;“我来吧。”
&esp;&esp;徐衢衍开口打断薛枭,玄色织金十二章纹龙袍袖摆扫在檀木桌面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。
&esp;&esp;徐衢衍被精心教导过茶道,动作轻缓好看,突出的骨节包裹住白玉紫砂壶柄,烫水飞流直下淌入公道杯,将茶叶冲荡出清馨的香气。
&esp;&esp;永平帝姿容俊丽,动作清雅,亲自执盏敬茶,推至薛枭眼前:“你不爱喝苦茶,今年的金针,入口回甘,不苦。”
&esp;&esp;薛枭低眉。
&esp;&esp;茶汤褐黄醇厚,如流动的琥珀。
&esp;&esp;他双手接过,却转手放在身侧,并未着急入口。
&esp;&esp;徐衢衍并不催促,眉眼不动,唇角挑着清淡的笑:“怎独身回来的?萧珀几人呢?还留在山海关善后?”
&esp;&esp;“路途中遇到流寇,所在城镇的千户与寇匪有勾结,萧御史、石校尉等人留守剿匪,臣来不及交待此行谜底,便独自一人前往山海关等候季夫人。”
&esp;&esp;薛枭语声四平八稳,双手静撑于膝上:“东北春寒料峭,埋山伏击流寇辛苦,待萧御史等人归京,臣斗胆为他们求一个年终考评为‘优’的恩典。”
&esp;&esp;徐衢衍直视薛枭:“你确实胆子很大。”
&esp;&esp;薛枭唇角微抿。
&esp;&esp;“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,死保萧珀诸人。”徐衢衍单手放于桌面,神情平和,突然作出陈述。
&esp;&esp;薛枭抬眸,剑眉深邃,像一团聚集的火:“他们从无错处。”
&esp;&esp;徐衢衍颔首:“你们都无错。有错之人,唯有吾尔。”
&esp;&esp;薛枭眼窝很深,据说是常年在北疆的舅家不知从哪一代多了鞑靼的血统,虽然白家从未认过,但后嗣深邃肃穆的长相倒从侧面佐证了这个说法。
&esp;&esp;极深的眼窝,才藏得住极深的情绪。
&esp;&esp;不论薛枭心头作何想法,他面目上,唯有沉默和平静。
&esp;&esp;“只有我是罪人。”徐衢衍笑起来,和刚才的笑很相似,有些急促、无奈和细碎。
&esp;&esp;薛枭沉默停顿片刻后,轻声道:“您何必这样自贬。”
&esp;&esp;徐衢衍低低笑起来,笑声沙哑,带着破音的颤,隔了许久,目光清明逼视薛枭:“你都知道了?”
&esp;&esp;薛枭偏颌,语声不带丝毫情绪:“微臣可以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&esp;&esp;徐衢衍直视薛枭:“你什么时候猜到的?”
&esp;&esp;“您是什么时候猜到的?”
&esp;&esp;薛枭平静回视,反问:“是设立天宝观的时候?还是十年前在清越观与微臣约定,我作鹰犬,您当明君,共投大业时?”
&esp;&esp;徐衢衍低声截断:“十余年前,我与你相交之时,绝无功利之心——当时当日当场,唯有一个被轻视的皇子与一个被驱逐的世家子志趣相投,没有算计,更没有利用。”
&esp;&esp;人与人的初心,向来澄澈。
&esp;&esp;徐衢衍掉崖是他薛枭相救,祝氏派人暗杀他,则是徐衢衍调拨的侍卫解围,两条烂命相互搀扶,才跌跌撞撞活下来。
&esp;&esp;徐衢衍需要一只鹰犬,需要扶持只认他的力量,他便做朝廷的刺头,一己之力创撑天宝观和御史台,没有不敢弹劾的人,没有不敢得罪的宗族。只要永平之治万古流芳,他薛枭一人做戾臣也好,做鹰犬也罢,就算是遗臭万年,又有何妨!
&esp;&esp;两条烂命互相扶持才走到今天。
&esp;&esp;所以,徐衢衍要做的这件事,除了他,没有人能干、没有人敢干——弑母。
&esp;&esp;他此次前往山海关,奉命杀的,是徐衢衍的生母——那个户籍名帖上写着“戚季氏”的女人。
&esp;&esp;薛枭的眼神落在那盏淌着蜜蜡汤水的白釉瓷杯,声音很轻:“从友人,到挚友,到兄弟,到君臣——越明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