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章
马车随之停了下来,梁元贞听见一阵杂乱的哭喊。
不知从哪里涌了出来了十几名乡民,男女老少,衣衫破烂,面黄肌瘦,有几个怀里还抱着病入膏肓的孩子挡住了去路。
一见到随行的官兵,就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一般,扑通扑通地跪了下来。
众人佝偻着背,颤巍巍地跪在泥地里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,“大人!大人求求了!求大人开恩,赏口饭吃吧!”
有妇人抱着怀里昏昏沉沉的幼儿,哭得声音嘶哑,“大人我的孩子快不行了,大人行行好,救救他罢……”
哭声、哀求声、磕头声混在一处,在阴沉的天色底下显得格外凄厉。
那些跪在地上的人,有的面颊凹陷眼窝深陷,有的衣裳破得遮不住嶙峋的身体,有的手臂上腿上还带着溃烂的伤口,伤口上还爬着些蝇虫。
年幼的孩子缩在大人怀里,眼睛空洞地望着天,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梁元贞看着这一幕,嘴唇微微张合,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,面上灰死一片。
身后的人忽然揽着他的腰,将他从那窗边带了回来。
车帘落下的一瞬,外面的景象被隔绝了大半,可方才看到的那几张面孔此时已经烙在了梁元贞的脑子里,再也抹不去。
谢渊将人往怀里揽了揽,让人的脸靠在自己肩上。
与此同时窗外原先站定的官兵,受了前头马车里府尹的令,将那些跪在官道上求生的人,全都生拉硬拽的扯了出去,威胁着莫要挡路。
苍凉的哭喊声在窗外绵绵不绝。
“哥哥”梁元贞心头难过的拉扯着人的衣襟。
男人拍了拍他的背,声音低沉平稳的朝窗外吩咐了一句,“拿些干粮,再分些银钱。”
车外的侍从应了一声,很快带着几个人走上前去。
梁元贞隔着车帘听见一个男人在哀声哭诉,他的孩子昨天夜里没了,全家如今只剩他一个人了,老天是如此不公。
梁元贞心落到了谷底,忽然男人伸手,一只手覆在他耳朵上,将他的另一只耳按在自己胸口,叫他不去听那些残忍的话。
车外闹了一阵渐渐平息了下来,大概是侍从把干粮分了出去,人群散了些,很快马车重新动了起来。
马车往前行去,可方才那些声音依然在梁元贞耳边回响,挥之不去。
约莫又行了半个多时辰,路面渐趋平整,两旁的屋舍也多了起来,大多低矮破旧,墙上还留着水淹过后的黄渍。
帘外隐约也有些叫卖声,可到底和扬州城内差的远了,深入灾区腹地,梁元贞这才知道什么叫做,天灾。
不久崇安县到了。
马车在街口放缓了度。
关口外一位穿着半旧官袍、头戴乌纱帽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在了路旁,身后跟着三四个随从,远远看见车队便快步迎了上来。
那人身形清瘦,面色蜡黄,袍角沾着泥点,鞋面上也尽是未干泥痕,一看就是刚从外面奔波回来的样子。
他走到马车前约莫四五步处便停住了,拱手躬身。
“下官崇安县知县陈连,恭迎府尹、世子。”
前头周通像是在与人交谈,梁元贞没听清,大抵是在说落脚之处。
陈连连忙应道,“下官已让城中的酒楼腾出了几间上房,诸位一路舟车劳顿,不妨先歇息半日,下官晚些再过来听候差遣。”
前头马车内的人傲慢的嗯了一声。
陈连便使唤人将马车引了过去。
陈连站在原地目送车队远去,这才直起身来,长长吁了口气。
所谓酒楼,其实不过是县城主街上一座四层的木楼,比周围的民房略高些,堂内摆着七八张方桌。
此刻已是午后,堂中少有食客。
掌柜的早就得了知县的通知,一见马车停在门口,连忙迎出来,将一行人引上了楼。
周通对这座小庙是嫌弃万分,可是此行是为了公务,也不得不做些表面功夫。
他在三楼与谢渊分离时,作揖想与人说些客套话,可是那人却直搂着戴着帷帽的小人上了楼。
周通在别处翻了个眼,若不是为了人手中的十万雪花银,他何至于此,只能忍忍叫人快快回京罢了。
这些日子,周通也渐渐摸出此人不过就是嘴硬清高。
此番出门还带着小情人,周通倒是没想到,看来突破口倒是真在这位小情人身上,扬州城内什么样的人没有,等找到这样的人便能叫这位世子拿捏在他手中,想到这周通心头松快不少。
上了楼,关了门,梁元贞面上的帷帽被摘下。
他这一路上都寡言少语,想是被那些人伤了去。
谢渊怜爱的摸了摸人的面庞,只好找些事分散人的注意力,他叫抚宁将这崇安县的地图和账本拿来。
“午后珍珍且帮哥哥算算,这崇安县今年溃口补缺要多少两银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