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鞍桥略低,和他骑了大半辈子那种平塌塌的匈奴式马鞍完全不同。
然后他低头看那两个垂着的铁环,伸手碰了一下,铁环在他指尖轻轻晃了晃。
“此物何用?”
“踩着用的,左脚踩左镫,右脚跨上去。老将军腿上有旧伤,上马不用人扶。”
蒙骜的手停在铁环上,他把左脚伸进左镫,试了试力度,铁环稳稳当当托住他的脚底,革带绷紧,没有晃。
他顿了一下,然后踩实了,双手抓住鞍头,用力一蹬,整个人腾起来,右腿跨过马背,稳稳当当坐在鞍座上。高桥鞍卡住了他的腰臀,屁股没有往前滑,膝盖自然弯曲,双腿夹住马腹。
他在马上坐了片刻,低头看了看脚下那两只铁,。双脚踩在上面,腿有了支点,腰能挺直,双手不用死死抓着缰绳。他打了大半辈子仗,从没在马背上坐得这么稳过。
然后蒙骜两腿一夹,策马冲了出去,褐马在演武场里跑了一圈。蹄声急促而有节奏,蒙骜的身体稳稳压在马鞍上,没有丝毫前倾或后仰。
跑到场中央时,蒙骜右手松开缰绳,从腰间拔出佩刀,身体微微右转,做了一个挥砍动作。佩刀破空,稳而有力。他的腿踩在铁镫上,从脚底到腰到手臂,力线贯通,挥刀时再也没有那种随时要摔下去的恐惧。
场边所有人都看呆了,年轻工匠张着嘴。亲兵忘了放下手里的马刷。老工匠握紧了拳头,他干了一辈子马具,第一次看见自己做的鞍具让一个腿上有旧伤的老将军在马上挥刀。
蒙骜收刀,拨马回来,他翻身下马,腿落地的瞬间微微晃了一下,心里略显激动。他站在嬴政面前,低头看着这个还不到自己腰间高的孩子。
“老臣在马上打了一辈子仗。上马要人扶,挥刀怕摔。现在,老臣能一个人上马,能在马上开弓。”
蒙骜注视着嬴政:“公子,这就是你所说的马鞍、马镫?”
嬴政点头:“正是。”
“马鞍、马镫。”蒙骜把这两个词念了一遍,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“天佑大秦。”
嬴政点头:“老将军觉得好用,就够了。”
演武场西北角的廊柱旁边,站着一个人。
吕不韦没有带亲随,他今天是来少府验铁料的。吕氏商号是少府铁料的供应商之一,这是老秦王默许的,铁矿石从河东郡运到咸阳,走的是吕氏的商路。
今早到少府交割,少府丞让他稍等,说演武场上正在试新马具。他在廊柱下站了一刻钟,看完了蒙骜上马、跑圈、挥刀、下马的全过程,然后他转身,沿着廊道往外走。
当晚,吕不韦回到吕府。
蔡泽正坐在后堂看书,听见脚步声,抬起眼。
吕不韦在他对面坐下来,倒了杯酒,没有喝。他把今天在演武场看到的事说了一遍,政公子怎么画的图,少府怎么连夜赶制,蒙骜怎么自己上了马,怎么在马上挥刀。
“那孩子给蒙骜送了一份大礼。”吕不韦把酒爵端起来,没喝,又放下了:“蒙骜的腿有旧伤,二十年了。今天他自己上了马。”
蔡泽把书简合上:“你在意的不是蒙骜的腿。”
吕不韦的手指在案角停了一瞬。
“你在意的是,这东西是谁想出来的。”蔡泽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大朝上公子献了三样东西。麦种是赵姬种的。造纸术和马鞍,他说是荀子教的,你信吗?”
吕不韦没有回答。
蔡泽重新把书简展开:“你若信了,今晚不会来找我喝酒。”
。。。
蒙骜从演武场出来,直接带着那套马鞍马镫的图纸进了咸阳宫。
老秦王正在批阅军报,看见蒙骜大步走进来,放下笔。蒙骜把那张松木板放在老秦王案头,把演武场上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老秦王听完,把嬴政大朝上献的那卷布帛图重新展开,对照着松木板上的实物图纸,看了一遍。
高桥鞍的结构。铁镫的悬挂角度,革带的穿孔位置。他的手指在标注“铁镫”的位置点了一下。
“列为机密,泄露者斩。”
“是。”
老秦王把布帛卷好,放在案头,和那袋麦种并排。三样东西,麦种、马鞍图、造纸术,现在并排放在一起。“你觉得此子如何?”
蒙骜说:“老臣腿上有旧伤,二十年上马要人扶,今天自己上去了。大王问老臣此子如何,老臣只知道,这套东西能让秦国骑兵多三成战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