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熹一摆手:“我都吩咐了,要你何用?罚俸半年,其余怎么处理,就看你的本事了……梁校尉!”
梁稼从沉思中惊醒,毕恭毕敬上前一步:“杨大人。”
杨熹瞅着他这个模样,心中只觉得好笑,又觉得日后成长起来,应当颇对皇帝的路子。
这夜不收凶悍是真凶悍,方才一双眼里写尽平生杀意,连遮掩都不带一点。但有能耐也是真有。单单一张明渠地图,绘制详尽堪比军图,能叫精通兵事的皇帝私下里施以青眼。
刘显昭如今虽贵为天子,可不曾有一日忘记昔年浴血冲杀的戎马生涯,比起垂拱而治的太上皇,骨子里多一股武人的豪迈。只要不牵涉权术,他对待同属军中的英雄人物,还是格外优容的。
杨熹奉了圣意而来,又见梁稼很有点不禁逗的刻板,遂收了与之玩笑的心思,直言道。
“梁校尉,贺你万钱,绢十匹,布二十匹。陛下的嘉奖,可不要推辞。”
灵州民风素来剽直淳朴,主官方道虎也原是个没有太多御人手腕的军汉……何曾出过杨熹这种前一日喊打喊杀第二日春风和煦的老油子?
梁稼一时之间,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。
杨熹摇摇头,又笑道:“梁校尉,谢恩啊!这是赏你两个月随从勘察的劳苦,不是什么买命钱。”
梁稼默然,低头谢恩之间,只觉得自己再也看不懂杨熹这人……
灵州的木匠受赏,灵州的边军受赏,来灵州办差的主事冒犯天威,却被轻拿轻放。
难不成那副做派,当真只是冲着方道虎来的?
都说城门失火,殃及池鱼。但修河一事牵涉众多,眼看着叶擎与刘去疾都掺和进来,杨熹就算不顾及李堰,也得估计圣上钦点的县令。
神策林部长史,天子亲随,想必不是来背锅的耗材。
更何况,赏他一个边军都如此大手笔,随从而来的河工与移民想必也各有赏赐。
一万二千石粮食征调,其后可不是小工程,皇帝若只为找了方道虎的错处,收拾太上皇旧党,何必如此大动干戈。
梁稼悬吊一昼夜的心终于缓缓放下一半,掀起眼睫,连带着看向杨熹的目光都收敛不少。
他破天荒地微笑着,倒是要说句好话:“陛下龙恩浩荡,下官……”
说到一半却骤然卡壳,梁稼这辈子没受过皇帝的赏,自然不曾练习过如何谢恩,哪怕是“龙恩浩荡”四个字,还是从偶然听得的话本子里扒拉出来的。
这微微窘迫的样子真是逗乐了杨熹,活了这么大岁数,头一次见谢恩都谢不过来的。
他端起茶杯掩住微微上翘的嘴角,沉声道:“梁校尉,你若向陛下谢恩,应当称臣,而非下官。陛下不像太上皇,愿意听那么多歌功颂德的虚话。说一句‘谢陛下,臣当效犬马’,就可以了。”
“这可记好了,保不齐日后时时能用上呢?”
……什么日后?
李堰猛然抬头。
杨熹没管小年轻的一惊一乍,又问梁稼:“我此番前来,还有巡检军务的职责。你是夜不收校尉,我只问两件事。”
“其一,敕戎各部今年秋冬可有异动?”
“其二,他们过冬的草场,能否知道具体方位?”
梁稼本以为他要问什么事关刺史统军的细节,正想着如何将方道虎尽量包装成一个俯首帖耳的顺臣。
却不想杨熹之问,竟直指敕戎……
他浑身如过电般轻震,说不清是想到了什么,只下意识捏紧指节,强压着急促的呼吸。
作者有话说:
作者很喜欢贺万钱这个意象,所以用一下。
梁哥这也算是虚惊一场)
这周出远门,周一周三更新,周二周四请假周五应该更
草场
杨熹片刻没等到梁稼的回复, 又道。
“梁校尉,你有何猜测,皆不重要。我问什么, 你答什么就好。”
梁稼好似暴风雨中行走旷野的旅人, 心脏猛烈得搏动, 手脚发麻僵直在原地。
真在等那一道审判命运涤荡污垢的雷电劈下。
膝盖几乎不会打弯, 他一步一步拖着腿蹭上前去, 脊背轻微拱起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敢问杨大人,我猜对了吗?”
那双眼睛里烧着吹灭不尽的野火,金光闪烁之下形如磨牙吮血的头狼,叫人心悸不已。
杨熹向后一靠,避过了突如其来的冒犯。